哲学家死亡之路
我近来翻检哲学史,见上面写满了“伟大”“先驱”“殉道者”几个字,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三个字是“死不得”。
哲学家之死,向来是被打扮过的。第欧根尼住在木桶里,后人便说这是“清高”;叔本华与狗为伴,后人便说这是“孤傲”;尼采疯癫而终,后人便说这是“天才的宿命”。仿佛哲学家生来就该穷,就该孤独,就该死得凄惨些,好让后人写文章时有个好看的题目。
然而真相并非如此。哲学家之死,其实只有三条路,条条通向坟墓。
第一条路,是饿死。

哲学家多半不会谋生。并非他们不肯,而是不能。一个人若将全部心力用于追问“人为什么活着”,他便很难再分出心思去追问“钱从哪里来”。于是他便穷,穷到吃不起饭,病不起身,住不起屋。旁人见了,叹道:“清贫!”仿佛穷是一种美德。然而穷不是美德,穷是穷。斯宾诺莎磨镜片,磨到肺里进了玻璃屑,三十九岁便死了。后人写他,说他“安贫乐道”。我却想问:倘若社会肯给思想者一条活路,他何至于磨镜片磨到死?
第二条路,是气死。
哲学家想得比旁人远,远到三十年、二百年。他看见了问题,说出来,没人懂;他给出答案,没人信。他站在高处喊,下面的人抬头望了望,说:“这人说的什么话?”他便气。不是小气,是大悲愤——明明看见了火,喊人跑,人却说:“哪有火?你疯了。”朱熹活着的时候被人骂作“伪学”,死后却被捧进孔庙。我于是明白:哲学家活着是用来骂的,死了才是用来供的。供在庙里,香火很旺,然而庙里的那位,早已气绝多时了。
第三条路,是孤独而死。
这条路最静,也最狠。哲学家并非生来孤僻,他只是不肯装糊涂。旁人谈名利,他谈真理;旁人谈立场,他谈事实;旁人谈“大家都这么认为”,他谈“大家未必对”。于是他便被孤立了。不是被赶出去的,是自己走出去的——因为留下来,就得陪着说谎。叔本华晚年只有一条狗,维特根斯坦辞去教职躲到乡下,他们不是讨厌人,他们是讨厌那种必须把真话咽下去才能进行的“对话”。孤独而死,不是没人陪,是陪不起。

这三条路,一条比一条深。饿死是肉身先亡,气死是精神先亡,孤独而死是灵魂自己熄了灯。
我于是想,哲学家之死,究竟是谁之过?
说是哲学家自己的错罢,他们不过是想说真话;说是时代的错罢,时代从不认错,它只是把死者请进庙里,然后继续活它的。
哲学家死亡之路,其实不是哲学家的路,是所有人的路——只是大多数人走得太快,快到来不及想,便糊里糊涂地活完了。而哲学家走得慢,想得深,于是看见了路的尽头,便停在那里,死了。
后人路过,看见尸体,说:“看,这就是哲学家。”
然后绕过去,继续赶路。
